| 博客登录 | × |
|
|
记实白谦慎先生《中国书法中的文字游戏》讲座后与听众互动
时 间：2008年8月2日
地 点：何香凝美术馆
主 讲人：白谦慎教授
提问：白先生您好！您给我们讲了文字游戏的解读，以前不懂的东西，比如您讲的《一笑图》，印象比较深刻。我自己电脑里也有一张照片，就是一个狗在竹子下面，听您讲了之后才知道有那么一层意义。您给我们解读这么多的文字游戏，那么你研究中有没有自己的一些文字游戏的作品？谢谢！
白谦慎：我本人没有太多的文字游戏的作品，我研究文字游戏，并不玩。关于文字，我写过一篇英文文章，当中提到，实际上中国很多古代的绘画是带有文字游戏的色彩的。这个文字游戏当时是人们所熟知的，打个比方，某一种花和某一种动物搭配，或者某两种花的搭配是有种读法的。这种读法后来失传了。为什么失传？就是因为人们在著录这些绘画的时候，一般说是海棠花图，或者是说某某花卉，中国古代的著录方法是这样的。所以当时人们所熟知的一些知识，熟知的读法，就没有传下来了。有些读法传下来了，如吃鱼的鱼，成为年年有余。但是很多读法随着读音的改变、越来越多的城市生活、对植物的不熟悉，逐渐失去了。所以我当时文章中提到，大量的宋元明绘画作品中，我们会发现某种花总是和某种动物配在一块，某种花和某种植物配在一起，这是固定搭配，我们找到了搭配方式之后，再请植物学家一起合作，可能会对古代一些的失传的读法找到一些答案。
我本人文字游戏的东西并不多，但是我写的《与古为徒和娟娟发屋》也有一点文字游戏的东西，这本书发行量并不大，明年荣宝斋会出一个新版，您要有兴趣可以读一读。谢谢您，您的问题很好。
提问：白老师，您好！您讲到徐冰，他的作品是不是和清末时候（的作品）性质有很相象的地方，还是对古文字的表现有一种新的看法、做法？按您的说法，是不是到了八大山人的时期，对古文研究到了最高的高峰，还是现在达到了一种什么样的现状？
白谦慎：谢谢您的问题。首先我想讲一下，八大山人的时候，古文字的研究并没有达到最高峰，开始进入一个比较严肃的研究的时候。古文字研究，由于发现甲骨文，有越来越多的早期文字之后，今天的古文字学已经比以前有很大的进展了。
第二个，关于徐冰的研究，其实徐冰的古文字知识很一般。但是不要忽略一个背景，他是北大的校园里长大的，他父亲在历史系工作，他对历史比较敏感。他母亲在北大图书馆工作，整天就是书，他做过很多和书有关的作品。因为中国古代的“书”字，既代表一个书写行为，又代表一个书写行为最后结果的载体。他是出生在一个对文字有悠久传统，有很直接感受的文化环境里。他本人虽然没有很精深的古文字方面的知识，但是他很敏感地感觉到中国文字是一种有非常悠久的历史、又非常好玩的文字。我们中国的双关语，包括黄笑话用谐音的也特别多。所以作为一个艺术家比较敏感地抓住了这点，做出了他的作品，而不在于他有多少文字学的知识。谢谢您的问题！
提问：今天这个演讲很精彩，我感到文字游戏讲出来，大家都是很感兴趣的。但是我想，您今天一个下午都讲文字游戏，那么精彩，那么多年轻人在听，我想请教一下，这个文字游戏在明末的时候是最盛行的时候，这种玩法在当时的文人里面，在文化里面是主流文化还是一般的？在民间玩一玩而已？
白谦慎：玩的人上层、下层都有，像王铎是礼部尚书；倪元路、黄道周都是朝廷大官；傅山，社会上层、山西文化领袖；八大山人，旧王孙。当然了，像徐冰这样的艺术家，在当代并不是多数。但是一些精英人士在玩，已经说明有这种风气了。
提问：这些都是大官，大文人，他们影响很大，整个社会有这个风气，但是在整个文化历史当中，我相信这个还不能够作为一个主流。
白谦慎：是这样的，它表现不一样，你要说不是主流，可以这么说。因为第一，中国所有的文人只要想做官的都考科举，科举里面不允许这样做。所以科举文化基本上是把它排斥的。科举文化之外是有一个文字游戏的传统，广泛地存在于文人当中的，说它多主流或者多非主流，我们没有统计数字来判断。
提问：所以我想在座各位今天最后要好好领会白老师的演讲，这种文字游戏在历史上从来都是有的。这种游戏是很有地位的大官、上层玩，民间玩；但是在正规场合，它还不是作为一种规范的东西，它是玩，但不是主流。像徐冰这样的玩法，在西方都有影响，不要以为这就是文化的新的路子，大家跟着疯玩，恐怕有问题。
白谦慎：打个比方，今天写字的人，写欧阳询和颜真卿的人肯定是占绝大多数。有的时候我们在写艺术史的时候，就会遇到问题。我曾经有一篇文章谈到艺术史怎么写，你是按人数最多的来写，还是按这个时代比较有特点的写。人数最多的话，那你就不应该写很多的书法史上的一些新的现象。卖得最好的一定是经典。你明朝的小说卖得再多，也不可能卖得比《论语》多。是不是？但是在写明朝文学史的时候，你就不能说冯梦龙不如孔子流行。所以我们要怎么来看了。写诗的人也一定比写戏曲的人多，因为写诗的人都会写。我没有什么价值的判断，我曾经提过这个问题，就是艺术史怎么写。天下不会有很多人像徐冰那样做作品的。
提问：白老师讲到的傅山和八大山人他们都玩了，但是我们看大量傅山的作品，大量八大山人的作品还是很严肃的那种文字比较多。
白谦慎：傅山的东西是这样的，草书里面一般是没有异体字，因为傅山大量的作品是草书。异体字出现在篆书、行书、楷书里面，草书里面没有异体字，草书里面不能造异体字的草法，这算错的，所以傅山大量的作品里面没有这样的异体字。但是你要看傅山的楷书里面，除非写颜楷，还是有许多异体字的。我讲的现象，虽然不能说是主流，但是也不是一个非常偶然的现象，还是有一批人那么玩。
主持人：我想补充一个问题，这个问题长期以来我也比较关注，台湾学者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雅俗之变》就是谈晚明的绘画，刚才白先生也谈到了当时知识分子的焦虑，如果我们读晚明的所有的书籍，就会发现晚明其实没有今天我们说的特别主流的现象，我想这是晚明和其他时代不太一样的东西。除了政治意识形态之外的人，刚才白先生说的各种人物，我想是我们考察晚明不可忽略的一些现象。
白谦慎：刻图章的人里面弄异体字的现象特别普遍，把晚明的印章拿出来看的话，确实很难认。印章一到乾隆年间马上就变了，根本就不是晚明的了。我们现在读印章，黄士陵刻的印章，吴昌碩刻的印章，使用的古文字比明末清初的篆刻家用的字要早，但是我们并没有阅读的困难，但是读晚明的图章，你也不知道那些字是从哪本字典里弄出来的，怪！这是从刻印这个角度来讲是相当普遍的，要看在什么一个风气下面来看待。你看王铎的古文字就非常多，我有一个年轻的朋友，写了王铎的一篇文章，讨论王铎书法的古字，王铎认为，他不是搞什么标新立异，他写古文就是要回到古代经典中去，就是要正字。他还有道德感的，所以目的也不一样。当然他这么说，是不是一种修辞，也需要考虑。
提问：白老师您好！前几年看到您的作品，很受启发，想请您谈一下关于当代的书风。第二个问题就是中国目前办的巡回展能否代表中国当代书法的水平？第三就是随着艺术的国际化，随着展厅效果越来越成熟的发展，我们的书法从传统书法到这种比如像目前的杨老师、邱振中老师这些现代书法的看法，谢谢！
白谦慎：前些年我写过一本书（即《与古为徒和娟娟发屋》）非常有争议，涉及到当代书法的一些问题。第一个问题，由于现在书坛的问题比较复杂，我也一时回答不了。第二个，您提到现代化的问题，怎么样的展厅效果的问题。我给《书法报》写过一篇短文，说中国正处在巨变时期，今后会怎么样，谁都不能预言。我22年前出国的时候，过罗湖桥，两个大包背过去，我家里境况实际是还不错的，但那时候包里放什么？切菜板、菜刀（听众笑），枕头、毯子，为了省钱什么都带。今天大陆的研究生我那里读书去，每人带着都是随身带几千美金，你能想到这才22年吗？中国的变化之快已经到了不能相信的地步。说不定几个国家领导突然说，我们来练书法吧，这你也不知道。对今后的走向，我不知道，因为中国的巨变已经打破了人类历史上很多的预期。人家说经济危机要来，也没来。所以你问我今后怎么样我不知道，展厅文化有多大影响，不知道，说不定哪一天几个上层人物就是想提倡书斋文化，你也不知道。我简单回答你的问题。
至于中国书协的展览，我认为是不能完全代表全国的最高水平，我是一直提倡民间的，我认为中国书协给中国书法的发展起了很积极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但是如果能够多发展一些民间的组织，更好。因为我是学政治学的，一直讲要加强人民自己的管理能力，我觉得这样对我们中国的长治久安有好处，不单是书法。谢谢您！
提问：我读过您的《傅山的世界》、《与古为徒和娟娟发屋》，还有很多您发在书法杂志的文章，所以今天慕名而来听您讲课，很有收获。想向您请教一下，我们书法的取法是上追魏晋，我看到很多书法家直接取法明代也成功了，您在海外的经历对比，中外的对比，给我们做一个指导，您在书法的取法上直追魏晋和直追晚明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这里面有什么学问，给我们讲一下。谢谢！
白谦慎：海外研究书法的人很少，美国现在大学里面的就四个人，研究得最好的第一名，研究最不好的第四名。（听众笑）研究成果并不多。而且我现在也是大量地用中文发表。那么海外的创作方面怎样呢？海外的书法家也非常少，所以我们就主要关心国内的创作。我倒觉得日本有些方面可以借鉴，日本的有些草书直接学习晚明的，写得挺好，所以我觉得可以直接取法晚明。要说楷书，比较好的还是北朝的楷书，你看北朝的墓志写得多好，还有就是唐代的楷书，当然篆书还是更早一点的。要根据各个不同的书体来定位。（鼓掌）
提问：白老师您好！现在我们国情是处在一个重科技，轻人文的环境，这样的环境下会不会导致这种东西基本会销声匿迹，最起码几十年内。你也说了现在是和平崛起的时期，我认为崛起不仅是经济上的，还有文化的扩张。像日本的漫画，所以我觉得可以通过文字游戏对国外进行一些文化方面的侵略。（听众大笑、鼓掌）
白谦慎：现在其实对文化的关心，从国内来讲比较多。打个比方，我上学的时候，中国有几个艺术史系？很少。有几个综合性大学有艺术系？没有。那个时候国内只有几个美术学院，广州美术学院，鲁迅美术学院，四川美术学院，浙江美术学院，中央美术学院，很少。可是现在我到南京航天航空大学去演讲，也有艺术学院，还有华中理工大学也有艺术学院，清华大学也有，北大也有，各个大学也有了，学艺术的人比以前要多多了。所以你要说艺术在整个国家的地位，目前不及理工科、不及管理、不及法律，这个当然是可以理解。但是我觉得文化还是在发展，今天来听的人这么多，我想很多也不是因为我有些名气，大家对文化还是有兴趣。我觉得经济发展了之后，大家对文化的兴趣也会高起来。海外怎么样，我可以告诉你，我妻子是教中文的，现在学中文的很多，越来越多的人学中文，在美国很多是白人。学的过程当中，总要学点中国的鱼（余）啊，中国的灯笼啊，孔子、李白都要学一点的。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确实我也觉得中国的国力首先要强，这是没有办法的，人就被设计得一定要强了之后人家才学你。有的国家文化很有传统，经济上很弱，声音就小一点。我们自己努力强，但是也不是我强了就怎么样（听众笑），美国人在这方面的教训已经很多了，中国人也学一点。谢谢你！（鼓掌）
提问：听您刚才讲的时候，白老师几次提到当时异体字的产生和当时的篆刻也有关系，篆刻的产生跟艺术本身有没有关系？比如布局、章法，比较严肃的，而不是玩的，而是作为艺术的沉淀，这是一个问题。另外一个问题，因为您还讲到菜刀、菜板，我当时和您一样，也是这样过去的，我回来以后才学书法。我一到海外，就没有要创作书法这种感觉，但是一到国内，马上就想到拿起毛笔写写字，来修身养性。您在海外20多年，还发展得这么好，在那样的环境下，您是怎么保持这种创作的热情？
白谦慎：谢谢您的问题。第一个问题，异体字这个东西对风格有没有影响？其实是没有。书法家还是用老的风格来写异体字。但是它对欣赏有没有影响？有。打比方，王铎经常写一些拼凑性的东西，读不通的。在欣赏当中，存心制造了一种悬念，另外的一种效果。篆刻对这个推动作用比较大。第二个，您问我海外我保持下来的原因。我是86年出国，87年在罗格斯大学中文系当助教，书法课的助教，一直教美国人写字。当然我后来转学到耶鲁去读艺术史，我的博士论文又是书法史，所以又跟书法有关系。拿到博士学位是1996年，以后那段时间要拿终身职，压力非常大，就不写字了。2004年拿到终身职以后我就每天写字，生存的压力比较小了。谢谢您！（鼓掌）
提问：白教授您好！非常感谢您的精彩演讲。前段时间我看了美国的电影《功夫熊猫》，全都是用了中国篆刻的形式，我还看到我的美国朋友经常喜欢看中国的文字装饰的衣服，我想请问，听说您在美国教书法，能不能分享一下，跟美国这些年轻人教书法的故事以及这些年轻人对中国文字的态度？
白谦慎：您的问题非常好。首先我想讲一下大众媒体对书法的作用。《卧虎藏龙》有书法，《满城近带黄金甲》有书法，在《英雄》里，剑道就是书道。所以这个影响比我教书的影响大多了。还有一个就是美国的篮球明星，印两个大字，汉字。有的时候选字选得很不好，我见过一个女性，在腰间刻了一个字，夏天穿短衣可以看到，她比较开放，大概想刻一个意为sexy（性感）的字，结果不知谁为她选了这么一个字：淫荡的淫（听众爆笑）。有什么办法呢？还有一个您讲的美国学生的问题。中国文字确实有魅力。我的书法课每学期都是爆满，但是报名规定好，一个班不能太大，因为要辅导写字。所以每次都排队，只能忍痛把一些学生请走。而且上课的多数是白人。所以比中国画还要更吸引人，中国的文人画是很难教的，你跟他讲了半天皴法，他还看不出来李唐和郭熙有什么差别？在他们看来都是一样的。所以这个山水画就很难。书法是不一样的，这个毛笔按一下就粗一点，提起来就细一点，对美国学生来讲很有吸引力。谢谢。（鼓掌）
提问：白先生您好！以前在重庆也听到过您的一些讲座，您的书也看过，了解到您以前教学生也教得很好，我现在的问题比较实际，我主要是从事中小学书法教育的，就想怎么能提高学生的积极性，培养他们的兴趣。
白谦慎：中小学校美国也有教汉语的。美国教书法主要是什么人教呢？就是各个学校教汉语的老师，他们有写字课，买点毛笔，买点毛边纸，弄一张字帖，或者是描红，就开始教美国人了。其实大多数人并没有书法的训练，我一直想给他们开个班，但是他们好像不愿意接受。我也很奇怪，他们不太知道教书法是很不容易的。所以，我想哪天跟基金会联系一下，组织夏天的进修班。你也不能乱教美国人，很多很精要的东西要告诉他们。对于中小学生，我觉得首先要抓住的东西，是要理解毛笔的结构，中国说“弄翰”，就是用毛笔，你把毛笔的结构搞清楚了以后，怎么样提高小朋友的兴趣，让他能够弄出各种笔画来。我觉得确实是需要今后的教育部门组织一些中小学老师进修，这方面我觉得非常重要，因为会教和不会教差别非常大。谢谢！（鼓掌）
提问：白先生您好！我想问一下，中国现代研究书法史的前沿是什么？还有中国现在研究书法史有缺陷没有？谢谢！
白谦慎：中国的书法史研究进展得非常快，今年我们刚在苏州办了一个苏州中国书法史讲坛，我做了一个演讲，主要是讲网络时代明清书法史资料的收集。明年他们还要请我去，讲论文的选题和写作的问题。目前中国书法史的研究，我个人觉得江苏做得不错。因为江苏读书的风气很盛，这跟过去的朴学传统有关。书法研究这些年进步得非常快，主要的成绩在梳理书法史的现象方面，这些年的成绩非常大，搞清了很多基本问题。缺点有两个，一个是怎么样在搞清基本现象的时候，通过理论的激发重新提出一些新的议题。我们现在书法史的研究者，真正能提出议题的人很少。这个议题是对创作也好，对欣赏也好，对流通也好，具有普遍意义的讨论，这是目前我们缺的。目前中国书法史有转向历史文献学的趋向，而且对理论有点轻视，所以我一直提倡对理论的关怀。这是第一个缺点。第二个缺点，我觉得目前国内的艺术史的论文也好，著作也好，对写作的重视不够，写得不够精，出版的量比较大。应该注意写作时怎么样一步步地推进，一步步地引人入胜，怎么一步步推敲，达到一个最精致的地步。当然每个人能力有限，但应该在本人的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做到最好。目前写作方面还是比较粗糙。这是两个缺点。谢谢您的问题。谢谢大家！
白谦慎《中国书法中的文字游戏》讲座内容三
主 题：中国书法中的文字游戏
时 间：2008年8月2日
地 点：何香凝美术馆
主讲人：白谦慎教授
文字提供：何香凝美术馆
文字整理：美讯在线-东方美术网
当代人还玩不玩文字游戏，玩，当然有玩的，这是中国人的传统，中国人不会忘记的。当代人的文字游戏里，还有写异体字的。比如上海画家卢辅圣，在自己的题画文字中，就很喜欢用异体字。这是他画的陶渊明，受陈洪绶的影响，把陶渊明画得很怪。画上题了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你看，“结庐在人境”的“人”写成这个样子，你说怪不怪？也很难读。
还有就是在20世纪的中叶，大约在40年代，浙江有一个沈红茶先生，在受到西方抽象画的冲击之后，开始发掘本土的资源作古文字画，“山”这样画的，“泉”这样画的，“房子”这样画的，用的都是古代的象形字，实际都是古文字画。在另一张古文字画中，“草”这样的，“木”这样的，“云”也是写一个云，“山”是这样的。
香港已故著名画家丁衍庸，画油画的时候经常画古文字，这是利用中国的文字传统。你看他的一张油画。上面画一个象形字的狗，这是画一个小人；鱼，山上有树木，有林子。
我本人在北大读书的时候，曾经造过一些伪汉字，并在1982年发表。后来，谷文达和徐冰等也有造伪字的作品。谷文达的作品《联合国》，收集了全世界各种人的头发，编成天书一样的字，怪怪的，这也是一种文字的用法。
还有徐冰特别著名的《天书》，做成好多书，实际里面都是不可释读的文字，把书做得非常漂亮，但是打开来读不了，这也是一种文字游戏。2002年，徐冰在华盛顿的美国国立亚洲博物馆有一个个展，展出的题目就叫word play，翻译成中文就是文字游戏。所以他以文字游戏作为他最重要的个人展的标题。可以想象，在当代艺术中，文字游戏的重要作用，这个传统之强大。
徐冰办个展的时候，我正好在美国国立亚洲博物馆参与一个八大山人展览的筹备。所以看了展览。徐冰的一个作品是《鸟飞了》。他这个鸟从一个木板开始，板上写着字典里鸟的概念，亦即解释什么是鸟。然后他用中国的各种文字，用一种塑料的东西做出一个个的鸟。非常有意思的是，这个鸟是离现代的概念越近的时候就越现代，先是简体楷书，然后是繁体字，然后是隶书，然后小篆，最后象形字出来了，在彩色的灯光下非常漂亮，鸟飞了，这是文字游戏。
展览还有一个作品叫《猴子捞月》。当时美术馆有一个空间，楼梯环绕而上，形成天井一样的东西，天井旁边有一些绿色的藤，像森林一样，底部有一个小水池，小水池旁边有一个灯光，好像月亮一样。博物馆请徐冰作一个装置，他就做了《猴子捞月》。这个作品开始扩展到其他语言文字当中。他用二十一种语言文字作成二十一个猴子。这是拉丁文的猴字（最后一定要有一个“钩”，这个“钩”勾住上面的字，这个“钩”勾住下面的字），这是印度语中的“猴”字，日文“猴”字即是中文的“猿”，这是中文篆书的“猴”字，还有阿拉伯字，二十一个字勾在一起，从上面挂着，到最后的时候就接近水面。这个展览是在“911”世贸大厦被炸了之后展出了，筹备在之前。我写了一个评论。在我们的故事中，猴子捞月实际是徒劳无益的，因为当你碰到水面的时候这个月亮就没有了，所以描写这些猴子既调皮又挺傻的。在西方文化界提倡多元主义的情况下，徐冰把各种文字（包括阿拉伯的字）放在一起，表示了一种手联手追求国际和谐社会的愿望。他这个作品里的猴子恰恰是并没有碰到水，始终是在追求，有追求总比没追求好。我做了这么一个发挥。
徐冰还展出了一个作品叫《方块英文》。徐冰开始把拉丁字母变成方块了，A、B、C、D、E、F、G、H、I、J、K，•••写得像中国的偏旁部首，然后教你怎么样按照中国的造字方法组合成方块形，一个英文的词，组合成一个方块“字”。所以又是一种新的游戏方式。他还教小孩子们怎样写。教小孩子写之后，有的人掌握之后，用方块英文跟徐冰进行通信，这个是能用的。所以徐冰后来还做了一个放在美国纽约的现代艺术博物馆前面的很大的挂幅，这个挂幅你看，红底黄字，有中国的特点，上面是什么呢？“毛主席说：“艺术为人民服务”（Art for the people）。还有方块德文，方块意大利文，还有方块汉语拼音。这是徐冰写的方块汉语拼音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所以带有一定游戏性，要不断解读它，搜寻你的记忆，转化成英语或者拼音，获得一种游戏性的快意。这也是文字游戏在当代的延伸。
我们的文字随处可见，中国的文字具有悠久的历史和极为广泛的社会的功能和效应，这也成为中国当代艺术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资源。随着中国在21世纪可能的和平崛起而成为世界强国，中国的汉字和汉字书法的命运很可能会改观。
白谦慎《中国书法中的文字游戏》讲座内容二
主 题：中国书法中的文字游戏
时 间：2008年8月2日
地 点：何香凝美术馆
主讲人：白谦慎教授
明末清初书法家书写异体字的风气
现在开始介绍明末清初书法家书写古文奇字的风气，来看看中国古代的文人、书法家怎么样玩怪字的。先大概讲一讲这个历史，让大家对它的背景有所了解，为什么在这段时间中国的文人突然这么喜欢玩异体字，玩书法上的文字游戏。一般我们所说的晚明，从万历年间开始，经历了包括万历皇帝、光启皇帝，崇祯皇帝，一直到1644年明朝首都北京被李自成攻占，满族入关，改朝换代。这段时间中国社会发生了急剧变化。在万历年间，明朝差不多有了两个世纪的繁荣和平，商品经济极大的发展，同时也蔓延到乡村地区。值得注意的是，商业发展有一个特殊的新的国际背景，实际上在十五世纪末发现所谓的新大陆，欧洲也开始进入资本主义社会，一个国际性的市场开始逐渐的发展了。所以今天我们讲全球化，实际上从那时候开始的。
中国的经济商品化发展也出现了以白银为主要货币的特点。那个时候，美洲发现很多银矿，白银大量流入中国，进一步刺激了中国的经济。中国在晚明的时候实际是世界最大的经济体，很像今天的中国，也是天翻地覆的时代，农村的自然经济受到冲击。特别是在江浙这一带，本来是乡村，过几年变成小镇，再过几年就发展成了小城市，发展得非常快。中国的经济那时候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与之相关的就是社会文化的一系列的变化，包括教育的变化。经济成长了以后，家里比较富裕的人多了，上学的人就多了。教育发展了以后，刺激了印刷文化。所以当时出版的廉价书也特别多。读书这个问题对书法有很大的影响。书法是什么呢？书法是建立在文字书写基础上的艺术。对刻印也很有影响。
这是当时福建出版的一种很便宜的日用类书，是给中下层有点钱买书的人读的，里面什么都有，就像百科全书。里面也有书法，教怎么样写字、用笔，证明那时候书法知识有了很大的普及，所以这是对书法的影响。晚明日用类书里面还有教识怪字的，是非常有知识性的一种书籍。从这些书籍的出版，我们可以看到过去被比较上层的读书人垄断的一些知识，也由于教育和出版文化的发展，普及到了城市里面相对境况比较好、新富起来的一些阶层。
那时候人们对文字充满热情，想想看，如果你家祖祖辈辈都是拿锄头的，从来不会读书，这时候由于做了一点小生意，积蓄了点钱，把孩子送到学堂，孩子开始能写字的时候，你可以想象父母的兴奋。因此从万历年间到康熙年间景德镇瓷器有相当大的部分用文字来装饰，家里面放的就是这些，触目可见的就是这些。对文字的热情反映出来的就是教育普及和印刷文化蓬勃。
经济的变革也引起了社会的变革，出现了上下文化之间比较频繁的互动。什么是经济的变革？打个比方，如果你经营得不好，家族肯定就会没落。过去不是很富裕的农民，通过经济的发展，他富了。过去有些东西只有精英玩，可是现在下层的人也开始模仿精英，模仿以往的精英生活方式，开始自己的精英生活。所以这就是上下文化之间也发生了变化，而这种变化也开始造成了比较上层的传统社会精英的一些焦虑。打比方，你玩什么，你去哪个俱乐部，我去哪个俱乐部，玩什么是有社会区别的。你说你收藏清代的绘画，我说我收藏宋画，一讲就知道你比我还差几级。所以，模仿就引起了某些人的焦虑感，这是一个大的背景。
还有一个背景就是城市文化的发展。城市文化形成了以后，它有活力。城市文化诉诸于感官的刺激，有追求娱乐性、戏剧性和商业性的特点。拥有较多休闲的城市居民也发展出自己娱乐的需求，所以晚明的时候，戏曲、小说、笑话、消遣性的读物变得日益流行，是城市文化带来的一种新的娱乐方式。
经济的变革也引起了社会的变革，出现了上下文化之间比较频繁的互动。什么是经济的变革？打个比方，如果你经营得不好，家族肯定就会没落。过去不是很富裕的农民，通过经济的发展，他富了。过去有些东西只有精英玩，可是现在下层的人也开始模仿精英，模仿以往的精英生活方式，开始自己的精英生活。所以这就是上下文化之间也发生了变化，而这种变化也开始造成了比较上层的传统社会精英的一些焦虑。打比方，你玩什么，你去哪个俱乐部，我去哪个俱乐部，玩什么是有社会区别的。你说你收藏清代的绘画，我说我收藏宋画，一讲就知道你比我还差几级。所以，模仿就引起了某些人的焦虑感，这是一个大的背景。
还有一个背景就是城市文化的发展。城市文化形成了以后，它有活力。城市文化诉诸于感官的刺激，有追求娱乐性、戏剧性和商业性的特点。拥有较多休闲的城市居民也发展出自己娱乐的需求，所以晚明的时候，戏曲、小说、笑话、消遣性的读物变得日益流行，是城市文化带来的一种新的娱乐方式。
当时的人出版的书，有戏曲，有小说，当中会夹杂笑话、儿歌、江湖切口这类的东西，比如这个儿歌就是专门描述当时各地的妓女的特点：“临清的姐儿，十分窈窕，十分清……”像儿歌一样。那时读书的方式和今天读杂志一样，读长篇的戏剧时，就浏览一下笑话，快乐一下之后继续读下去，使你的阅读不要太枯燥，这是当时的潮流，对文化品的消费方式。
和晚明城市文化密切相关的一个特点是那时的人们特别喜欢一个词：奇。这是晚明城市文化孕育出来的崇尚新奇的美学。这是好词，也经常被用来当广告。我们说四大奇书，差不多都是那时候的。有点像我们今天的“酷”，所以当时有一个词叫“海外诸奇”，那个时候由于东西方交流开始多起来了，西方传教士来了，对外贸易也有一些，西方传进来的东西就叫“海外诸奇”。你可以看到，他怪怪的，什么都有，有的有宗教内容。这是圣母玛丽亚的木刻，收在《程氏墨苑》中。安徽徽州的程家做墨，出版一本《程氏墨苑》，就是告诉你我这个墨的各种各样的图案。圣母玛丽亚的图像上了墨。怪了，你写唐诗宋词，你磨墨的时候见到的是一个外国女人。所以无奇不有，想尽方法招揽顾客，把自己的产品弄得很有意思，来吸引人。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是第一个发明罗马字来为中国注音的，他发明的注音方法也刻到了《程氏墨苑》中去了。你写的是中国字，你磨的墨上有西方字，看不懂，千奇百怪。可见晚明城市文化下面奇奇怪怪的事情发生了很多。
晚明日用类书里面，不但有西方的“奇”，还把中国古代那些怪怪的东西都拿出来了：这是画“穿胸国”，这个国家有钱人不骑马，每个人胸口有一个洞，棍子一穿，抬起来就上街去了。这是“不死国”，这个地方的人都不会死。所以，你可以看到，晚明是很好奇的一个时代，所有就有各种各样的怪事。
艺术品里面也是标新立异。这是福建画家吴彬画的《十六罗汉图》，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的，这个图有一个特点，就是说，人物画得和外国人似的，当然，你可以说释迦摩尼本来就不是中国人，是印度人。可是吴彬画的像欧洲人一样，为什么呢？吴彬早年在泉州，泉州是中国一个重要的交通口岸，伊斯兰教在那曾经很活跃，基督教也是。吴彬见过欧洲商人，画的人就跟欧洲人一样，脸部非常怪。当时吴彬在南京，那是文化中心，特别吃香，就因为他会画那种特别怪的画。吴彬的山水也怪，有人说他受武夷山的影响，也不见得，反正朝“怪”里画就是了，画得非常怪。你看陈洪授，他画的两个罗汉，大拇指很怪，两个巨大的拖鞋，像船一样，怪怪的，但同时可以看到他画的线条都非常稳定，流畅，你可以知道功力极深，但是画得极怪。所以那个时候求新、求怪、求异是时尚。
当时南京有个很著名的文人说：“十余年来天网毕张，人始得自献其奇，都试一新，则文体一变，新新无已，愈出愈奇。”为什么愈出愈奇呢？“奇”代表一个特点，你今天看惯了，明天就不奇了。你今天把左裤头剪了，明天可以剪右裤头，后天膝盖上挖个洞，反正不断地变化，今天奇了明天就不奇，所以叫“愈出愈奇”。昨天酷的东西今天不见得酷，参照系不断在变化，不断有竞争，所以就造成文化上的标新立异之风，愈演愈盛。这是一个历史背景。
现在我们来看古文奇字。第一个，你可以看到，早期的倪元璐的字当中，这个字大家认识吗？“地”，古“地”字。山水土加在一起，古的“地”字。都有渊源的，都有出处的。这是蔡玉卿，是位女士，也写异体字，她这个字“霛”，是古文的“靈”。这是哪来的，怎么有这么多怪字呢？中国古代上确实有很多字留下来，有的时候是由于地域上的不同，使用的文字不一样。打个比方，我们后来了解的小篆、金文的东西，大多数在西边的，秦始皇统一中国以后，用的是小篆，统一使用，书同文。但是在齐鲁这边，就是六国的文字。七国争雄，还有六国的文字，跟秦的文字不一样，有时候差距很大的。那些地区虽然因为书同文也用小篆，但是，有些过去的字在当地可能还会用，有的后来收进了字典，所以这些字都留下来了。明末清初的文人就把古代的字典里的怪字（人们不熟悉的字）写到自己的字里去，这就是为什么有各种各样的怪字的原因。我们看《集篆古文韵海》，这是国家的“国”字，有很多种写法，这还不算太难的。这个风字也有很多写法，这是“风”字，这个“风”字就难点了。这个字比较怪。
使用怪字，在中国也是渊源久远。在六朝的时候可以看到，就有用怪字，南北都用怪字。那时候用怪字，有的是书写不规范，有的是存心标新立异。这个传统从来没有断过，只不过到了明末清初的时候格外兴盛。
这是明代中期用怪字的例子，金农抄的笔记。有个叫江晖的人，是正德年间的进士，喜欢用古文，古文奇字，很难读，读者一句都读不完，然后隐口汗颜而罢。就是说，读不出来，很尴尬，就不读了，所以明代中期就有这种风气了，所以文人通过用古文奇字来炫耀自己的渊博的风气一直没有断过，只不过到了晚明特别多了。
晚明陈洪授喜欢写怪字。王铎也喜欢写异体字，这是古代的“古”，是异体字。这是传王鐸的作品，这是岁，来岁的“岁”，来岁五月八日，一日两日的“日”。这个是什么字呢？没有注出来，这是国家的“国”。这个“王八”，这两个字读一个字，天子的“天”，和下面的怪字一起读作“天子”，就是皇帝。所以你说怪不怪？文字本来是用来交流思想的，你生怕别人读不懂，不过这时候玩这种游戏的人，就是不让你读懂，生怕你读懂。哪有写字生怕人读懂的？
书写古文奇字实际上跟晚明刻图章有关。石头印章引进后，刻图章的就开始很多。刻图章大家知道，都喜欢用古代的字，篆刻篆刻，用篆字来刻。相当多是用古代特别奇怪的字。因为我研究篆刻史的，晚明的图章最难读，在中国历史上最难读，我读几个给你们看看。陈洪授的印章“莲子”，这是莲花的“莲”，宋代人编的字典《汗简》里有这个“莲”，这样写的，对不对？不是乱来的，都有出处的。这是“集虚”，如果不告诉你，你知道这是“集虚”吗？那时候印的印谱，底下印好释文，就像字谜一样，所有的字谜我底下告诉你谜底，我就知道你答不上来。所以这种书买回家之后，不但学篆刻，学古文字，学怪字，今天学完了，明天跟朋友喝酒时：“怎么样？你读不出来吧。”所以成为一种娱乐行为。然后你看这个，这个叫什么呢？“乾坤一草亭”，这“乾坤”是从八卦里来的。这个是张灝的印谱，很怪的印。我们这里有两位篆刻家，你看你读得出来吗？读不出来的。它来源太怪，不是走大家最熟悉的文字游戏的路子，它是犄角旮旯里挖出两个怪字，这是当时的风气。晚明人喜欢猜谜，所以晚明人的书里也印灯谜，这个灯谜实际就是猜谜，写古文奇字也和猜字一样。
这本书是1930年出版的一本书，是赵宧光写的，这个书也奇怪，刻这个书经常用怪字来刻，刻完之后怕你读不懂，读完之后给你注明，这是原来的“原”，这是既然的“既”，始终的“终”，底下有小字给你注明。这是“从俗”，所以台湾老说共产党发明简化字，其实不是的，古代也用简化字。这是“并”字，这是“玉”，刻图章都知道的，三横一竖如果是均匀分配的话就是“玉”，你把当中一横向上或向下移一点就是“王”，我们刻图章的就知道，所以他告诉你这是个“玉”字，不要读成“王”。所以这都是普及文字的知识。
包括我刚才讲的晚明日用类书也出版这种怪字，让别人来学习这方面的知识，参与这种游戏。《字汇》是当时很重要的字典，这个字典里面也提供怪字，这本书有一章叫做《古今通用》，告诉你古字“久”是这样写的；你看石头的“石”，你在上面加一点就是古文的“石”。所以当时出版的书也有这样的功能。
晚明文人李日华曾讲到书室十三事，亦即讲书斋里各种各样的活动：“焚香、煮茗品泉，鸣琴，观图画，弄笔墨，看池中鱼戏，听鸟声，观卉木，识奇字。”“识奇字”是其中的一项，所以是当时文化生活的一个部分。还有更浪漫的，是施清讲的，他也列举了各种文人的活动，其中有一条——载酒问奇字。你想象一下：在江南，找一个朋友，小船一划，坐在船上一边喝酒一边讨论奇字，这不是挺有意思的文化生活吗？这成了当时的一种风气。你可以看到，我刚刚讲到了，通俗文化也受到影响，模仿精英，景德镇出的瓷瓶，他时间的“时”故意写成这样，他写一万的“万”这样写，上面多出来两个螃蟹爪子一样的东西，我们刻图章的同道都知道。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而且可以看到用异体字的东西玩得越来越怪，除了标新立异，还有一点，就是它也反映了精英们的一种焦虑感，是对越来越多的老百姓能读书的一种反应。今天如果你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在中国其实不太稀奇，你说，这人学问特好，会希腊文，哇，这个厉害了！学问大，他就是这种心态。你讲英文，谁都知道，英文学得太多了，不稀奇，所以实际上是反映精英的焦虑感，所以精英比较多的参与了这种活动。
清初,明人玩得很高兴。铁骑来了，那没办法，打不过别人，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以后，晚明人玩的习气并不是一夜之间消失的，到了清初越玩越高级。这是我研究的傅山，山西太原的一个奇人，世家子弟，家里很有钱。到了清初以后，逃难，土地卖掉，一下子变得比较穷。但是他写字还是异体字，写“官”，他把这个“官”字下面的部分横过来写，这个实际上古代有的，这个不算厉害的。他写《妙法莲花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你看能读吗？他的篆书中，你看这个“观”就有九种写法。这个字，难读吧。所以，从傅山开始，变本加厉地把怪字引进书法。
但是，清代初年的读书人痛定思痛，开始抨击晚明文化。有一些读书人认为，为什么我们打不过满清，因为你整天玩，你乱来嘛，所以开始要提倡朴实的学风：认真学习历史，学习儒家的经典。那时候开始有新的学术取向出现。顾炎武批评写异体字，他说：“以今人之地为不古，而借古地名，以今日之官为不古，而借古官名，舍今日恒用之字，而借古字之通用者，皆文人所以自盖其理浅也。”就是说，最肤浅的人才干这些事情。这时候还出现了阎若璩，江苏山阳人，他写了一本书——《尚书古文疏证》。他考证，所谓的古文《尚书》，是后来伪造的。这在知识界有很大的震撼，所以大家对古文开始产生怀疑了。所以最喜欢玩怪字的、玩得最厉害的傅山，在晚年写了一首诗，说“老来方知不识丁”。这个“不识丁”不是说真的不识字，而是说好多古文字真的不懂，都是字典里抄来的。从清初开始有一个刨根问底的风气。傅山晚年写的诗，说自己已经变老了才知道，年轻时玩怪字很多东西没搞清楚。这说明风气开始发生变化了。
文字游戏的风气变化之后，玩古文字停止了没有？没有停止，但是玩得越来越有学问了。过去的玩法，字典里抄抄，朋友喝喝酒，讨论讨论就行了，现在不行了。这个符号可以看到吗？这是八大山人晚年，亦即1694年，开始在画上面写的一个画押，出现在浙江省博物馆藏的《双鸟图》，上海博物馆藏的书法册等作品上。这个画押表示什么一直是个谜？清代收藏家顾文彬开始解释了：三月十九。三月十九，乃思陵殉国之日。思陵是谁啊？就是崇祯皇帝。1644年三月十九日（我用中文是说明这是农历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打进北京，崇祯皇帝自杀了。1694年，也就是五十年后，八大山人用了这个画押。八大山人姓朱，是在南昌的弋阳王孙。顾文彬提出这个解读后，大家都接受了，说这个解释太妙了，说明八大山人用这个画押来表达怀念故国的情思。但是我的研究推翻了这个解释。我有一天翻宋代一本书《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发现了这个字的原型。这本书谁印的呢？南州朱谋垔，他是八大山人的族叔，所以八大山人对这本书应是很熟悉的。那么这本书上的解释是三月十九吗？它确实很像三、月、十、九这四个字的合文，你别说，很有想象力的。但是书上这么解释的：“十有三月”。
元代的字典里也是把它读为“十有三月”，明白无误地写着“十有三月”。什么是“十有三月”呢？古人说：“岁有十二月，有闰则云十三月”。然后通过考察发现，所有出现八大山人的这些符号的作品都作于有闰月的年份。这就说明，八大山人用这个画押代表闰月。
这里需要介绍一下八大山人使用这个画押的背景。我们知道，明末清初西方传教士到中国来的时候，传教成功的原因很大原因就是引进西方的科学成果。宋代的时候，中国的科学其实还是领先于西方的，数学、天文学都非常好的，明代以后开始衰落了。晚明利玛窦传进了几何这些东西。德国传教士汤若望到中国来的时候任职钦天监，观天象，修历法。当时有研究天文学的兴趣。这是清初的一张画，在用望远镜观察天象。这是汤若望的画像。这是北京天文台。就在这时，中国学者为了回应西方学者的挑战，也开始深入研究历算之学，八大山人的朋友（或是间接的朋友）梅文鼎就研究历算之学。他开始讨论古代的历法，中国古代一个词叫“归余于终”，即每个月余下来的天数最后变成一个月，加到年终去，叫十三月。在汉代以前，中国的闰月都放在年终的，叫十三月。汉代以后，我们有闰二月，闰三月。所以八大山人实际上学习了古代历法，也学习了金文，找出这个符号来代表闰月。这就玩得比较高级，把学问玩进去了。这是异体字玩法的新的变化。不过，文字游戏在这时候并没有结束，继续在玩。
我们在八大山人晚年的诗里面，经常可以看到他在某些字底下注上一个“上声”，今天读“在”字应该是去声，他读上声。中国古代的发音，是有变化的。八大就是告诉你古代的音是上声，跟今天的读法不一样。作诗押韵的时候，平仄声不能搞错的。八大用的字，你以为错了，说这个词应该是去声，八大就会回答：不对，古代这个词是上声。为什么对音韵这么关心呢？因为研究古文字和训诂学在这个时候开始走向深入。顾炎武说，“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中国古代大量的字是形声字，一定要懂音，你才能够更好地研究古文字。顾炎武出版了《音学五书》。他还重印了《广韵》这本记载古代韵法的书，并送给了傅山。傅山认真地在那儿批注，认真研究，所以清初就进入了不是喝喝酒、猜怪字的时候，而是全面整理古代文化，研究古文字的时代，大家开始变得比较严肃了。
不但这样，傅山在读一首诗的时候，其实也用上声，他的注说“好字上声，读‘好’，去声也得。”还有可以看到，八大山人的朋友邵长蘅的诗集里面，也用一些小字标明上声，这成了一个风气。这个是宋荦编的诗集，你可以看到里面也有用小字标明读音的，所以当时有这个风气。这个风气非常重要，为什么？这就说明，文字游戏玩到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不是玩形了，开始玩音，形不变，而音变，这是一个新的游戏规则，新的玩法。到了这一步之后，异体字也就开始衰弱了，大家开始玩学问了。到了18世纪，《说文解字注》开始取代玩怪字。所以，18、19世纪的篆书是相当规范的，不再玩怪字了，玩怪字的声音就衰弱了，所以那时候学问开始取代了娱乐，认真的学习态度取代了一般的娱乐。到了19世纪的时候，学者们又开始研究大篆，所以书写大篆的风气也就开始了。
白谦慎《中国书法中的文字游戏》讲座内容一
主 题：中国书法中的文字游戏
时 间：2008年8月2日
地 点：何香凝美术馆
主讲人：白谦慎教授
讲座第一部分简略地介绍中国的文字游戏的传统。中国的文字游戏很早就存在了，也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中国书法当中的文字游戏是脱离不开大的文字游戏的环境。第二部分：选择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明末清初（从万历年间到康熙年间），具体来说就是1573年到1722年，差不多正好150年的时间，把这段时间出现的文字游戏的现象作为个案来研究，比较细致地分析文字游戏的兴起、扩展、衰落，看看我们中国古代的书法家是怎么玩文字游戏的。第三部分是因为何香凝美术馆偏重于当代艺术，我就选择几个当代的艺术家，讲讲他们的艺术作品中的文字游戏现象。
中国古代文字游戏的传统
首先要讲的是中国古代文字游戏的传统。我在西方生活了22年，每天用英语，也学过一点法文，对西方的语言有所了解。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对中国的文字现象就有了比较深切的感触，对它的特点有一些想法。中国的文字跟西方语言当中使用文字的现象一比较，就会显现出我们中国语言的特点。甲骨文是比较早的能够识读的文字，很多字就是我们所说的象形字，这是中国字的特点，象形字在中国早期的文字中占很大的部分，也是中国文字重要的发端。
在其他的文明的早期文字中，也有很多象形字，比如玛雅文明。我们认为甲骨文非常难读，但如果拿甲骨文和其他文明的早期文字的破译比较，相对而言，甲骨文的破译释读是相对比较容易的，原因是甲骨文、金文和后来文字的联系是非常密切的，中国文化能够这么长的时间不间断地延续，实际上跟我们使用的文字有相当大的关系。即使一个不懂古文字的人，还是能够根据一些象形的特点来判断，猜出甲骨文的一些读法，但玛雅文字就失传了，后来没有延续下去。
有的时候，古文字的识读是靠其他文字记载来对读的，打个比方，一块碑上同时刻有希腊文和埃及文，如果读出希腊文就可以释读埃及文。玛雅文字的释读就比较难，但是恰恰美国学者60年代初的时候破译了玛雅文，这是非常了不起的贡献。从玛雅文字可以看到（图），它也是一种象形文字。使用象形文字的文明有很多，比如早期的南亚的文字，它比甲骨文出现得更早。在巴基斯坦、印度的西北部一带的早期文明中，人们使用的文字也是有很多象形字。所以象形字的使用并不稀奇。但是中国文字有个特点，就是我们的文字没有走向拼音文字，中国字基本都是独体字，是单音节，中国文字是表意的符号而不是表音的符号，这些形成了中国文字的特点。
现在开始讲中国古代的文字游戏。这是苏若兰的璇玑诗（图），她是公元四世纪的一个女诗人，她写了一个璇玑诗，共841个字，可以倒读、正读、绕着读、跳一个字读、斜着读，有的人说可以读出几千首诗，但是也有学者说能读200多首。不管怎么说，它是一篇能够读出很多诗的文字，也是古代的一种文字游戏。这种文字游戏跟中国的语言有关。中国语言中，我说“我爱她”，“她爱我”，是同样的三个字，三个音节，而且字的形式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在英文当中“我爱她”（“I LOVE HER”）,变为“她爱我”（“SHE LOVES ME”）时，主语“她”发生了变化，LOVE也要加一个S。所以在西方的语言文字当中，玩璇玑诗这样的文字游戏是不可能的。中国的语言文字可以有非常丰富的文字游戏，这是中国语言的一大特色。
不过伴随而来的是中国的文字狱也特别多，因为它的多义性。你是这样读，整你的人可以那么读，所以也有比较消极的一面。文字狱在中国其实也有很悠久的传统。
在中国的文字游戏中，不仅动词可以当动词，名词可以当动词，动词的形式也不变，代词和主语的位置发生变化时，形式也不会变。下面是我一个朋友写的一首《蝴蝶变幻曲》：“庄生梦蝶”这四个字怎样组合都可以读得通，如“蝶梦庄生，蝶生梦庄，庄蝶生梦”……就像魔方一样，每一个组合都可以读。中国的语言文字真是千变万化、千奇百怪。
还有各种各样的视觉上的文字游戏，有的是把文字排成某种视觉形象，比如说桑篮诗，把文字搭成一个像提篮样的形状，同时也告诉你该怎么读。这是郑板桥写的盘中诗（图），从中间开始一点点往外读。不仅有印刷品，同时还有类似盘中书的书法作品。所以中国的文字游戏传统当中，形式是多种多样，非常丰富的。
这是视觉当中使用文字的现象，用妙法莲花经文组成的佛塔（图），也是使用文字的一种方式。明代的作品白衣观音也是由佛经构建而成，这是抄经的一种方式。所以在中国，利用汉字的视觉因素是有悠久的传统。拼音文字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拼音文字的词与词之间一定要留空间，否则一串字母在一块就会混乱不堪。但是汉字每一个字都是独体字，完全是均匀的一种空间，所以这种情况下，可以排列得非常整齐，就像前面看到的佛塔一样，这也是由于中国文字的特点产生的一种视觉上的游戏，可以广义的称为文字游戏，书写汉字的游戏。
我们再看灯谜。我们有春节猜灯谜的传统，实际就是文字游戏。这是苏州一个老书法家王能父数年前参加全国的灯谜比赛得了头等奖的灯谜：“自小为邻居，目前少联系”，打一字。谜底我就告诉大家：省。“自”和“小”，自小为邻居； “目”和“少”，目前少联系。非常通顺，但同时又非常巧妙。在我们的字谜当中，不但有形象的联系，用字义的，也有用声音，就是同声字。所以中国的字谜是用声音、形状、字义等，很多因素全都放在一块。
英文的报纸里面也有填空式的英语文字游戏。但是它的变化跟中国文字相比就少多了，也太容易了，远远没有中国文字这么复杂。中国有些文字游戏，如果没有很渊博的知识，没有很好的联想力，可能猜一两年都猜不出来。中国的文字游戏确实可以让人很花时间的去玩，是很耐人琢磨的一个东西。
这是1998年我在泰山考察摩崖石刻的时候看到的字（图），实际和字谜一样，它也是一种文字游戏。整个“風月”二字的边都去掉了，成了“虫二”，让人们猜它是“風月无边”的意思。实际上是为了赞美泰山的景色非常优美。这种类似的文字游戏还有很多很多。
再看明宣宗画的《一笑图》。画面内容是，竹子下面有一条狗。“笑”字的异体字。画中的“笑”下部并不是 “夭”字而是“犬”字，叫“一笑图”。从文人，从老百姓、佛教徒、皇帝，大家都生活在一个玩汉字的传统当中，在中国古代，文字游戏的传统可谓源远流长，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汉字还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同音字特别多。比如，新年那天人们吃鱼，寓意“年年有余”。这个风俗早在战国或是汉代就有了，利用谐声来取得一种吉祥的意思。用鱼来装饰古代器皿，从汉代就开始了，一直就没有中断过。严格来讲这也是一种文字游戏，是比较简单的文字游戏。
宋人画的《鹌禾图》，画面由鹌鹑和禾苗组成，同时又读成“安和图”，有安详、安定、和平之意。所以中国的吉祥绘画，常常也是文字游戏，其实是双关语。这是一幅蜂猴图（图），画面由猴子和蜜蜂构成，意同“封侯”。看似奇怪的组合，实际上是有特殊的含义。
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的一张南宋描述三个猿猴很调皮地在抓白鹭的画，这个图看起来很漂亮，但实际上也是一张吉祥图，是有读法的，这也一种文字游戏。寓意“三元得路”，这个路不要当马路的“路”，古代人说当路人，就是当权者，三猿得鹭，这个“鹭”是权力的意思。你孩子要去高考了，我说希望连中三元，这个成于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三元出现于唐代，科举制度从隋代开始，唐代有所发展，宋代开始成熟。那么在唐代有乡试、会试、殿试，中三元在唐代叫“三头”，宋代开始叫三元。到隋代到清朝中期，连中三元的也就11位，可想而知连中三元有多难。考科举跟数学比赛不一样，数学比赛你在省里考第一，也会可能全国考第一。可是古代考题是考诗、考作文，有相当大的偶然性。主考官喜欢你的风格和写作方式，就可能是第一。所以要每次考第一，实在是非常难的。因为三元极少，在宋代“三元”就逐渐成了大家恭喜的词。所以“三元得路”实际是宋代绘画中祝福别人考试成功的一种画。这种画是把画中的形象当作词来读，要利用同音来达到这个目的。这也是文字游戏的一种方式，但是稍微复杂一点。
7月19日，何香凝美术馆报告厅座无虚席，美术评论家、批评家、策展人鲁虹关于“中国当代油画概观”的讲座吸引着在场艺术爱好者和学者。
一、文革时期以及八十年代的当代油画
1、文革时期：题材决定论，内容决定形式，三突出、红光亮。
2、后文革时期：体裁变，但创作方法没变。
3、超越文革时期：思想空前活跃——批个人崇拜，听命创作。1979年，传统展览模式基本被打破，各地都出现了一些民间性、自发性的个展，1980年第一期，《美术》发布表了栗宪庭的文章《自我表现问题》，不少艺术家把借鉴的眼光投向了西方现代艺术，被严加禁止的创作题材与创作作风的出现。
4、伤痕美术与生活流美术——罗中立等为代表的一批川美人
创痕美术：伤痕文学的移植。
生活流美术：在着重表现现实中的小人物的美好人性，又被人称为，“乡土写实主义绘画”
5、形式美之风席卷全国
1978年1月，《美术》发表了毛主席给陈毅的一封信，信中谈到了关于形象思维问题。
1981年，吴冠中提出“形式决定内容”。
6、多元化的艺术追求
许多介绍外国现代艺术的展览、书籍与画册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国内，——扩大了艺术家的眼界，启发艺术家的创作力，获得了超越既定艺术观念，艺术有创新的主张。
《西藏组画》 陈丹青 80年代
7、蓬勃兴起的青年艺群体
伴随着1985年现代艺术运动的深入开展，全国各地血气方刚的艺术青年以“前进中的中国青年美展为契机。一方面有哲理化倾向——萨特、尼采以及老庄的反省，批判自身的主张；另一方面第二十生命流的倾向，不但更强，调对直觉，本体意志，潜意识与内在生命状态的表达，而且十分注重人与自然的密切关系。
二、90年代的中国当代油画
1、文化情境的巨大转变
90年代，中国先锋艺术有一、两年短暂的调整阶段——批判浪潮——与同期十分活跃的主流、传统、新学院艺术相比，先锋艺术似乎日暮途穷。
1992年重新启动的改革——中国的先锋艺术就重新活跃起来，并与主流、学院艺术共同构成了三足鼎立的态势。中国的先锋艺术当时出现了全新的走势：那是社会学的转向，即强调从当代文化中寻求有针对性的文化问题，关注人的现实生存环境与状态。导致这一现象出现的根本原因是：上个世纪90年代以后没，随着市场经济步伐的加快，中国的社会结构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虽然它给社会带来了巨大的、惊人的财富，也带来了相当严重的文化问题，概括起来就是拜金主义与利己主义风行，道德沦落于精神追求淡化——“人文思潮”讨论、现实关怀。
2、中国当代油画艺术成就斐然
直到90年代中期，中国的当代油画——比起行为艺术、装置艺术、视像艺术来，无疑更加成熟、更加有影响，这也导致一系列中国当代油画作品在当时代表中国当代艺术接连参加了好几个重要的国外艺术大展。
90年代出现的中国油画，在整体上已经告别了形式前卫与自我消闲的现代主义指标，更为强调对人自身及生存环境的关注，更为强调艺术经验与日常经验的合一，更为强调对大众文化的借鉴，更为强调对社会意识的明确表达。具有叙事性与具像性特点的当代油画艺术成了主流，并且以人为主题——从事当代油画创作的油画家大多经过严格的学院式教育，所以，进入90年代以后，传统的现实主义在他们的那里就很自然地演变成了从玩世现实主义到心理现实主义，从超级现实主义到新表现现实主义等话语方式，——优秀的中国当代油画家已经巧妙打散了传统现实主义的表现框架，力图用重组现实甚至是歪曲现实的方式去揭示外在世界的内涵。于是，所谓故事情节的真实性及典型性原则不再被关注，取而代之的是在主观框架内强行塞进去的东西。
《大家庭NO.2》 张晓刚 1996年
3、新生代艺术
1991年7月9日，“新生代艺术展”在中国历史博物展出——展览集中反映了20世纪60年代出生的青年艺术家的作品，并揭开了90年代中国先锋艺术的序幕。“新生代”画家既没有文革经历，也没有参与八五运动。不太关心虚幻的“理想”、“崇高”与宏大叙事，更关注自己的切身经验。这不仅使得都市的生活从此取代了乡土生活，也使得他们总是近距离地表现身边的人。其作品从表面看其客观，但本质上是一种超越了客观的主观再现——“新生代”艺术家以特有的方式涉及无聊、无奈、冷淡、空虚这样的一类话题独特的话语方式既是文化立场，又是对现实生活进行评说的有效方式。“新生代”艺术的出现对先锋艺术皆有空洞的观念层面调整到现实层面，具有重要的启示作用。参加“新生代”画展的有刘小东、喻红、李天元、宋永红、赵半荻等。
4、泼皮艺术
相对新生代艺术，泼皮艺术更具调侃、反讽、自嘲、夸张的意味，这也使得他们总是智慧得消解他们并不认可的伪崇高与伪理想。与同期出现的王朔“痞子小说”一样，“泼皮艺术”是历史上留存下来的痞子文化的当代表现方式，在就是年代初的文化语境中并不失位一种有效的话语方式。泼皮艺术的独特文化态度与语言风格，还有它所涉及的题材内容，即使它具有明确的中国身份，也使它很受国外艺术批评家的关注。属于泼皮艺术的艺术家有方力钧、刘炜、岳敏君、杨少斌等。
《自由引导人民》 岳敏君 1995年
5、波普艺术
美国波普艺术大师劳申伯1985年11月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个人展览后，曾深深影响了一些艺术家的创作，这也导致他们开始采用波普的方式进行创作。例如谷文达、吴山专等。不过，席卷画坛的波普的方式却形成于90年代以后，并以王广义为标志，但与美国波普不同，中国的波普艺术家更强调对各种具有历史与政治含义符号的借用，从而揶揄历史与政治的神话。90年代的波普艺术家主要分布在湖北与上海。比较有影响的艺术家有魏广清、杨国辛、袁小舫、李山、余友涵、刘大鸿等。
6、新表现艺术
90年代以后，许多表现主义模式进行创作的艺术家更加关注的是现实生活与视觉经验的表达，于是，西方新出现的新表现主义与“坏画”便成了他们新的借鉴对象。他们较少按现实主义的原则直接挪用现实表象，更多的是将其置以内心过滤后再进行某种形式上的转换。此外，为了突出主题，他们有时会采用超现实表象，有时则会采取弱化背景或加大主体与背景反差的手法。属于新表现主义范畴的艺术家有浙江的序江、湖北的曾梵志、北京王宇平、沈玲等人，不过，新表现主义艺术并不是铁板一块，而是非常多元化的，因为每个人，不仅在选材与观念表达上不一样，就是在处理手法上，也存在很大的差异。
7、超级写实艺术
在席卷画坛的前卫旋风中，写实类的艺术一直备受冷落。非常有意思的是，湖北艺术家石冲与冷军，却在90年代的创作中把借鉴的目光对准了超级写实艺术。
超级写实主义从上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在美国十分流行。但与美国的先辈不同，石冲与冷军在创作中运用超级写实艺术手法按照照片进行描绘；而后者则是在精心做了一个装置后，再用非同寻常的写实手法对实物进行直接性的写生。他们的作品都具有令人非常震撼的心理与视觉冲击力。
8、艳俗艺术
从1996年至1999年，艳俗艺术一直十分活跃。其高峰是1999年6月在天津泰达艺术博物馆举办了“跨世纪彩虹——艳俗艺术展”。艳俗艺术家包括徐一晖、俸正杰、李路明、祁志龙、王庆松、刘峥等。
艳俗艺术深受美国波普艺术的影响，而且大胆地吸纳了在民间流行的大众文化符号。也正是通过这种刻意的艳丽与庸俗，艺术家们才得以用一个个精心组织的符号是截取戏拟、反讽或嘲弄现实生活中的消极因素，进而巧妙涉及来自底层的生活经验与视觉——艳俗艺术在一定程度上也受了泼皮艺术的影响。所以从艳俗艺术家的作品中，人们可以发现某种荒诞感与无聊感。但是，在部分艳俗艺术家的作品中，尚有迎合西方与媚俗的倾向。
9、抽象艺术
改革开放以后，西方抽象艺术的创作观念很快被一些艺术家所借鉴，并一直延伸了下来。但无论在85时期，还是90年代，中国的抽象艺术都没有占据重要的地位。这里面的主要原因是：首先，我们缺乏抽象艺术的历史与文化批评的具体对象；其次，在一个图像盛行的时代，公众很难从抽象艺术中获得关于现实的联想与共鸣。尽管如此，抽象艺术在90年代还是取得了很大的成绩，具体表现为，一些艺术家在将西方抽象艺术的观念与传统艺术、民间艺术与大众文化相嫁接的同时，还很好地突出了个性化的语言与当代视觉特征。这不仅使抽象艺术显示出了新的活力，还具有本土意味。抽象艺术家人数并不多，且分散在全国，但上海的相对要多一些。在抽象艺术创作上比较有影响的艺术家包括丁乙、周昌江、王易罡、江海、俞正立等人。
10、女性艺术
产生背景：西方女权主义运动的——男女平等。女性艺术强调：1、女性主义个观念；2、女性独特的视角；3、对传统与现实文化进行重新审视与批判——涉及了女性身体、胜利、婚姻、家庭等诸多妇女问题。
三、新世纪中国的当代油画
新世纪中国的当代油画借鉴新兴的艺术样式——焕发出了新的生命力。它一方面按大众文化的原则和趣味创造艺术形象；另一方面又巧妙地赋予画面新的含义。它的价值转向由图像的革命转向修辞方式。技法层面上一方面借用与改造现实主义、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波普主义；另一方面把借鉴的视角延伸了绘画领域之外——如广告、卡通、动画等等。
《同舟共济》 熊莉钧 2004年
《装饰》 符曦 2003年
90年代，一些女艺术家开始尝试超越男性的经验与话语表达方式，90年代中期有发展女性经验、内心感觉和自我意识、借鉴西方，凭借知觉和本能，大胆进行艺术表现——借用于女人感受相关的图像符号以及美材等等——花、女人体、丝织品、编织物为例。90年代后期，在更深的层次上寻找自我，进而表达对现存文化秩序的不同理解——记录或强调自我的呈现与内心的感受。特别是1970年以后出生的“新新人类”女艺术家很突出。
